“北小六”:知人心,懂感情,不煽情
随着社会环境不断变化,人们的心理需求日益增多且呈现多样化。在这一背景下,我国陆续发布一系列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工作指导文件,推出多项创新举措。但当前,相关服务体系建设仍面临地区发展不均衡及专业人才短缺等问题。
2023年12月,国务院关于精神卫生工作情况的报告指出,要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开展防治一体化技术研发及推广应用;深入开展科学研究,开发本土化测评工具,加强儿童青少年学生等重点人群心理健康服务。近年来,我国各类“AI﹢心理”服务工具及应用应运而生。这些工具能做什么?它们经历了哪些研发过程?目前还存在怎样的技术、法律、伦理问题?未来,在健全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体系方面,它们可以扮演怎样的角色?
本期开始,我们推出“AI﹢心理处方”专栏,通过对研发团队及相关专家的访谈,展现“AI﹢心理”服务工具的潜能,厘清行业边界,以期其能在推动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更具安全性、智能性、可及性的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本报记者 魏婉笛
本期对话专家:北京大学第六医院临床心理中心主任、“北小六”AI心理治疗机器人研发团队专家 黄薛冰
本期AI心理服务工具:“北小六”AI心理治疗机器人 2019年,在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院长陆林指导下,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启动“北小六”的研发工作;2022年,机器人正式投入使用。相关服务内容由AI咨询、心理评估、心理干预、科普宣教四个模块构成,涉及认知、情绪、行为、人际关系、社会功能5个维度,可以对用户进行心理、精神问题早期症状识别和筛查,分别针对失眠、焦虑、抑郁、正面治疗提供四种标准化干预方案,进行涵盖认知、行为、人际、自信、放松、睡眠、正念、心理急救在内的八种专项技能训练,同时帮助用户学习心理学相关知识。 北医学生在图书馆使用“北小六”进行心理评估。
记者:“北小六”的研发基于怎样的背景和需求,它和同类型的工具有何不同?您和团队为它设计了怎样的目标定位?
黄薛冰: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数据,截至2022年,全球精神疾病患者已超10亿,精神卫生领域面临严峻的人才紧缺问题。尤其在我国,截至2021年底,我国精神科医生数量约6.4万;而2022年的调查数据显示,我国约有9500万抑郁症患者,服务需求和资源配比间存在巨大缺口。世界卫生组织倡导,要利用数字技术实现精神卫生服务转型,提供人人可及的精神健康服务。
2018年前后,我国几乎和世界同步在AI心理服务领域开启相关研发工作,目前已投入应用的工具主要可分为聊天型、娱乐型、护理型、诊疗型等。新冠疫情后,公众对心理服务的需求日益凸显,一系列可在移动终端上使用的数字化心理服务工具应运而生。但疫情过后,不少工具被闲置、荒废。
不过,这也启发我们应在以往基础上研发一款可根据用户具体问题提供标准化心理干预的工具,不只能为用户进行评估及诊断,还可进行基础的心理咨询和治疗。这样,它一方面能缓解大医院精神科就诊压力,做好医生的“助手”;另一方面可为基层患者提供基础、均质化的心理治疗方案;与此同时,还有可能通过进一步升级,在未来成为人们的“心理健康私教”,针对不同心理健康问题帮助用户进行自主健康管理,制订个性化的训练计划。
我们应该认识到,心理问题涉及人们生活、工作、学习的方方面面,因此,其预防和干预措施也应走出医院的围墙。
记者:“北小六”的具体使用体验是怎样的?目前,它的应用场景主要有哪些,使用情况和效果如何?
黄薛冰:使用过程中,“北小六”会先和用户进行几轮AI对话,判断其存在问题在认知、情绪、行为、人际关系、社会功能中属于哪一维度,之后再利用相应量表评估问题的严重程度;如果用户存在妄想、幻觉等精神障碍,“北小六”即建议其转介到医院精神科接受进一步确诊、治疗;如果存在心理问题,则具体提供标准化干预方案,系统帮助用户进行八种专项技能训练;如果仅发现轻微不良情绪等问题,则可由用户自主选择应对方式。
目前,“北小六”已应用于医院、学校、社会机构等不同场景,其中,在医院场景下服务约10000人次,学校场景服务约6000人次。此外,团队依托“北小六”系统建立的数字化心理健康服务网络已覆盖北京、江苏、河南等多个省市。研究显示,“北小六”抑郁症状预测精准度为80.79%;针对18名患者的预实验结果表明,患者在接受“北小六”治疗后焦虑、抑郁评分较之前显著降低;用户满意度为92%。
2023年,“北小六”开始服务于北大医学部校园。期末考前夕,图书馆专门开辟区域由“北小六”全天候独立“坐诊”,往来自习的同学可停下来和它聊两句,或在指导下觉察自己的压力状态并即刻做放松。目前,“北小六”在校园内的使用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放置在心理咨询中心,学生有需要可以预约“面谈”;二是在考试季或特殊节点,“北小六”来到某处公共区域供学生自主使用;三是在各个院系、班级中轮转,结合班会进行小组或个体测评和干预。
研究中,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有趣现象。在医院里,相较于医生,不少有孤独症和强迫症患者更喜欢请“北小六”为他们提供治疗。同时,很多青少年也更喜欢通过“北小六”进行评估或诊疗。一方面,对“数字原住民”来说,和数字工具的交流和接触是他们熟悉的方式;另一方面,机器与生俱来的特性能让人们暂时放下人际交往的压力,在面对“北小六”时完全放松,不必担心被评判。
记者:“北小六”经历了哪些研发阶段,哪些环节最为关键?多年来致力于数字心理治疗研发应用领域,您认为心理治疗的科研转化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黄薛冰:“北小六”的诞生主要经历了临床科研验证和数据收集、需求分析、算法开发和模型训练、用户界面和交互设计、验证和优化、胜任力测试6个阶段,医工交叉团队克服了模型的准确性、数据的可靠性、隐私保护和伦理规范等难题,最终研制出了这款循证化、标准化、数字化、本土化的工具。
对研发团队来说,最关键也最具挑战性的是,如何将多年来的临床经验总结成标准化的临床路径,并将其编辑成数据语言。
具体来讲,如果一名用户打开“北小六”的界面对它说:“我被同事长期针对,心里很难过。”接收到这样的信息,“北小六”会先对严重精神或心理疾病做排除,比如:“被长期针对”是用户的妄想吗?如果不是,那么在心理问题范畴内,这属于自我价值还是人际关系等问题?是经常出现的还是随机事件?
虽然心理问题千变万化,但总是可以被归类的,心理治疗也能够被规范化、标准化。在这一治疗理念的基础上,“北小六”也需依照同样的临床路径对用户的问题进行由重到轻的筛查、分类。
我们主张,AI心理诊疗服务要走和临床一样的规范化路子,原因有三:其一,心理治疗不是搞“艺术”,要保障每次心理治疗服务的均质性;其二,实行规范化治疗才能让相关方法可推广、可复制,惠及更多患者;其三,精神心理活动可以被归类,基础的心理治疗只要抓住根本问题和框架,很多浮在表面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或进一步进行个体化治疗。
大家知道,AI的基础是大数据,北大六院常年积累的临床数据是“北小六”得以研发应用的根基。然而,要做好临床科研转化,不能只是“投喂”数据,更需专业团队在其中起主导作用。我相信,在“AI﹢医疗”领域,用户尤其看重的是其背后团队的临床思维。而我们要着力转化的也不仅是海量数据,更应是能为用户托底的医疗服务,以及对知识架构、诊疗路径更新迭代的能力。
记者:前不久,美国一位母亲状告一家AI心理服务供应商,认为他们运维的AI工具加剧了儿子的抑郁症状,导致其最终自杀。请问AI心理服务应如何应对人类的情感问题,避免这种令人痛心的事件发生?
黄薛冰:事实上,AI心理服务和人类提供的心理服务秉承同样的原则。
人类情感具有多变、矛盾及非理性特点。针对情感问题,当下精神心理行业主张从两方面着手:一是实施认知行为疗法,通过认知和行为的理论及技术方法学习来调整认知和非适应性行为;二是观察情感、接纳情感,但不将人等同于情感。因此,“北小六”旨在为用户提供基本的情感支持,接纳不同的情感表达,并对问题情绪作相应处理,但并不引导用户沉迷、追逐或放大情感。我们希望“北小六”能帮用户增加情绪自我识别及控制能力。
在上述案例中,这位少年对AI工具产生了情感投射,AI工具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角色。而这也是所有心理治疗师需高度警惕的。事实上,人类提供的心理服务也无法完全避免副作用的发生,须对相关行为进行严格督导,医患间应维持纯粹的诊疗关系。
因此,对AI心理诊疗型服务,有关部门和行业需为其设定明确服务边界,用户应在特定地点、时段进行咨询、评估和治疗,以免人机之间发生职业外的人际关系及过度的情感投射;在部门和机构使用时,AI工具可内设预警功能,根据心理治疗伦理原则,在发现用户有明显自我伤害或伤害他人风险时,可突破保密原则进行预警;在设计面向个人用户的应用程序时,研发团队应务必以安全性为第一要素进行相关技术设置,确保不会引发潜在重大伤害。
记者:近年来,北大六院牵头逐步搭建起覆盖全国的数字心理服务网络。在您看来,AI工具和服务网结合,未来能在基层心理精神卫生领域发挥怎样的作用?
黄薛冰:AI工具和服务网结合,首先可以进一步加强心理精神卫生服务质量管理,规范诊疗行为,促进服务的标准化、同质化。其次,当前我国基层心理精神卫生领域人才队伍建设滞后,人员数量严重不足,还存在素质不高、队伍不稳定等问题,AI工具和服务网的结合能帮助基层加强心理精神专业人才培养,满足更多患者服务需求。最后,两者结合能进一步推动心理精神卫生领域患者的分级诊疗,更好地联动医联体及区域间各家机构。
我想,数字医疗将会是我国未来心理精神健康事业发展的重点和突破点。在这些小小的机器人和应用程序的帮助下,很多期许和愿景将可能变为现实。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 供图)